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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門的祭典

  • 執筆者の写真: Dwell In Quemoy
    Dwell In Quemoy
  • 1月25日
  • 読了時間: 15分

更新日:2月26日


有次整理櫥櫃,找到一本老相簿,是八零年代的金門迎城隍,泛黃的街景,陣頭與人事物,不合時宜又清晰易認。


熟悉已知,又陌生異質,這是觀看家鄉老照片,都會有的異同矛盾-因為異質屬於新鮮,同質屬於親暱,而這種照片兩者都能催產,異同高分貝湧上心頭,意義非凡,祭儀照片尤其如此。


我會為了祭典,想去一座城市,原因不是因為祭典本身,而是祭典與那個地方,孿生相許。



身邊很多朋友,為了祭典本身而看,能把他們的形式與內容,從城市單獨抽離出來,對儀式細節暸若指掌,品評論斷,我心中佩服,但沒那個能耐,於是更多注意力,放在除了祭典本身。


我拍祭儀,沒有目標與紀錄追求,屬於這樣不帶功利的混沌體驗,把追逐與思考的時間,留給雙眼身體,照片只是過程中的偶爾插柳。


不是不看祭典,而是祭典與他周圍的環境,像洋樓與他身上的細部裝飾一樣,難以分別。這種難以分別,不是客觀上沒有辦法,而是意義上,感覺上的,不只是陣頭本身,而是你的眼底指尖,沾滿祭典混沌與花粉,意識以為的客觀目標,只在心中皎潔無塵,其實,沿途都無法理性的去面過篩。


祭典是很地方性,很社會性的,從感覺與意義上,你很難把祭典本身單獨抽離出來,沒有人,就沒有祭典。


於是,不同根莖生出來的花蕊,也會有所不同。台灣像南粵潮汕,有大量閩人移民,但時間一久,祭典也就有別。金門的祭典,看似與台灣相像,其實各有特色,金門保留更多閩地傳統氛圍,而臺灣的與時俱進顯然更多。




自然崇拜


祭儀背後,來自各種信仰傳統,閩越本地的人物崇拜,世界都有的自然崇拜,印度-西亞輻射下的佛道,結合血緣祖先與帝國敘事的儒教系統,有本土,有南洋,有東亞,史實神話兼有,非常多樣。


在東亞,閩越的宗教鬼神特別興盛。日本以「八百萬神」聞名,山川湖海都神。閩越也是這樣的地方,山海天地,地上走的,水中游的,各種自然崇拜擬人出現,明帝國《八閩通志》中寫道:「閩俗好巫尚鬼,祠廟寄閭閻山野。」,金門同樣也是。


差別在於,這些信仰是帝國長期打擊的對象,例如後浦迎城隍會出現的陣頭「十二婆姐」,來自福州信仰臨水夫人,在閩江盛行的陳靖姑信仰,就被當作淫祠打擊,為了存活,只好迎合帝國意識形態,與官方合作,神祇人格化,攀附中原名人歷史,只為存活不被迫害。



世界上很多地方,會崇拜天空星辰,在金門,正月初九也會隆重迎接「天公生」。這天祭品講究,金紙不同,像京都人每年某日上寺廟一樣,齊登太武山上海印寺,古早還會走古道,到海邊鶯山廟看賽馬。


有些星宿認同,與政治相關,閩南人普遍信仰「上帝公」-玄天上帝,與明帝國的認同有關,有些後浦人,更因為鄭家反對清國的原因,而祭拜太陽公,組織太陽公會。


與文化生活祈求方面的自然神也不少。北斗七星前四顆星「魁星」主管文運,七月初七魁星爺生日,後浦人會依古禮慶誕,祭品與文考有關,例如菜頭、豬蹄、蔥與菱角之類。東亞情人節七夕,分屬天鷹座與天琴座的牽牛與織女,閩人會在這天,膜拜嬰兒守護神-織女與註生娘娘合體的七娘媽,祭桌上有紙糊而成的七娘媽亭,是金門特色工藝。


除了祭天,閩人也祭地,包括東亞五嶽-五嶽大帝,後浦有座五嶽大帝廟,人稱「嶽帝爺公」,廟宇不大,但神格親民,籤詩特別靈,因此許多外地居民,都會遠道而來。


城隍是東亞「城池之神」,金門的城隍廟,跟明帝國關閉海岸築城有關。除了後浦是清帝國時才興建以外,金門城的古地城隍廟,田浦東嶽泰山廟,都來自明帝國。每年四月十二的「後浦迎城隍」,排場與規模,是金門最盛大,最具代表性的祭典,你會看盡各種金門特色陣頭,這天後浦人集體動員,堪稱另一個過年,

有些信仰,則與風息息相關,風害嚴重的烈嶼,還有全縣獨此一尊的「北風王」,則是為了抵禦風沙,村民自發制煞塑造的神祇,以五行學說的黑色為面。


四面環海的金門,許多村落也拜海。三月二十三這日,臨海的古崗,一年會拜兩次海,村民帶上供品來海邊,祭儀燒金,祈求出海順利。金門還有四座「石將軍」,三座靠海,漁村的石將軍又被當地官兵稱為「海將軍」,臨海而立,鎮守海疆。



許多有關海的祭典,則與海難有關,島南一側面對浩瀚台海,偶有海難,每年七月下旬,南部沿海聚落,會舉辦孝海埔祭祀,祭拜亡於海上的族人。


其中,后湖每十二年,會有一次大型海醮,隆重特別,被登錄無形文化資產。村民會準備大量供品食物給海上亡魂,形貌華美的紙紮建築、人像與船隻,在海灘周邊燒毀,火燒成片,相當壯觀,氣場也相當嚴謹肅穆,祭典那陣子,都不能下水嬉戲。


在金門,送王船不算興盛,但在烈嶼相當盛行,多數村落,每年都有一次送船。其中,烈嶼島西六個合稱西甲的聚落,農曆十月十五水官大帝聖誕時,會有難得較大型的送船。


山川湖海之外,「動物」也是金門人信仰的組成之一,其中最有名的就是風獅爺,在生態破壞嚴重,風沙嚴重的古早,能鎮風制煞,也能村民生活所求。各村落的風獅爺生日不定,村民會在那天,準備他們最愛的食物供奉。



有些地方,還會有虎爺祭典,烈嶼東林靈忠廟,每年正月會辦儀式。居民準備生雞,讓虎爺乩身食用,送給民眾,傳聞吃到的人會有好運,還會將虎爺請出遶境,村民準備供品,等待虎爺「討金錢、討肉圓」蒞臨。


烈嶼「風雞」相對少為人知,風雞古時稱「白雞」,也是過度開發,風害嚴重,而雞與風有典故淵源,會食百蟲,象徵可驅白蟻,成了烈嶼人抵禦大自然風害的制煞象徵,被設立在村旁風口,許多民居也有白雞塑像。


料羅有「三魚王廟」,傳說是魚精祝賀媽祖生日,被料羅村民斬殺烹食,為補償大禍,村民蓋廟祭祀。這座廟也靈驗的香火鼎盛,附近駐軍祭祀,海軍小艇中隊,就曾致贈匾額。


人物崇拜


自然崇拜之外,金門還有大量的人物崇拜,其中很多來自閩越各地,有些金門獨有,有些流傳閩地。


保生大帝又稱大道公,傳說是宋國時同安一帶醫師,是閩人醫神、同安人的鄉土神,由於金門古代隸屬北方的同安,所以有此信仰,烈嶼尤其興盛,每年三月十五誕辰日,會建醮謝神,入冬過年前,也有盛大輪祀,年假時還能擲筊送轎車。


廣澤尊王則是是南安鄉土神,是「妖魔剋星」,傳說是閩王國時期一位屢現神蹟的牧童。南安在金門東北方,一水之隔的金沙沿岸,成為信仰重鎮。歷史悠久的官澳龍鳳宮,每年八月二二日的盛大祭典,更是東北一帶大事。


清水祖師,則是閩地山區安溪的地方神,是宋國時期高僧,因救濟貧病而封神,小徑鏡山岩、燕南山太文岩寺及烈嶼青岐,都有主祀他的廟,正月初六時,會酬神作醮。




閩人的海洋女神媽祖,則是宋帝國時期,閩南(漳泉)與閩東(福州一帶)南北兩大文化帶中間的「莆田」人。在金門,媽祖廟集中在港灣聚落,包括宋帝國時就存在的料羅村順濟宮,歷史有八百年,每年三月二三媽祖誕辰,會連續五天有盛大祭典。峰上天后宮,因為聚落在「蜂穴」上,因此有特殊的「祭蜂」習俗,以紅鴨蛋作祭祀,搶到象徵幸運,又稱「滾鴨蛋」。




閩人的戲曲之神、音樂之神「田都元帥」,也是唐帝國時南安人,管理宮廷梨園,安史之變時被處死。在金門,有些寺廟會祭祀田都元帥,如碧山的昭靈宮,。


註生娘娘,則是閩南與潮汕人的生育女神,農曆三月二日,俗稱「娘仔宮」的後浦南門「香蓮廟」,會作醮為娘娘祝壽,烈嶼男丁十六歲時,也會特別設壇祭祀。


東亞儒學集大成者朱熹,是閩北人,受本地多元宗教影響,促成東亞的基層宗族運動。朱熹年輕時,曾任同安縣主簿,因此傳聞他曾登島講學。戰後國民政府為了強調中華正統,特別蓋了「浯江書院」,每年都以悠遠的儒家古禮祭祀他。


也有些人物崇拜,來自金門本地。唐帝國時,陳淵率十二姓氏登島牧馬,被稱作「開浯恩主」,是金門編入帝國體系的先聲。島上叫「孚濟廟」、「聖侯廟」的寺廟,都是祭祀陳淵,最有名是庵前「牧馬侯祠」,每年二月初二會有聖誕遶境。


金沙後水頭人黃偉,是明帝國進士,被稱作「品德完人」。他因爲黨爭返回閩南,泉州饑荒時過勞致死,南安人為此特別蓋廟感念。原鄉的后水頭人,後來也倡建慈德宮,每年八月十五舉行廟會。



烈嶼的烈女廟,又稱仙姑廟,來自海上漂來的遇難者,當地村民被托夢,交代他被共軍凌辱的遭遇,於是軍方特別蓋廟,宣揚他的故事,因為很靈驗,所以求事問事的信眾一直不少。同樣靈驗的,還有古寧頭戰役時,衝鋒戰死的團長李光前,鄰近戰場的西浦頭村民,夢見了他,詢問軍方一查,發現確有此人,因此蓋了一座廟,特別靈驗。小時後家人都會從後浦出發,走上長長的路,來這座廟求事問事。


閩南盛行的王爺信仰,在金門特別豐富。閩人供奉的「海神王爺」蘇王爺,祖廟在金門新頭伍德宮,傳說是隨陳淵登島的蘇永盛。由於誕辰日與迎城隍同天,所以會提前一天慶賀整夜,其中的「拜海墘」是特殊科儀,也有「栽花園」科儀,給人求良緣子嗣。成功象德宮的溫王爺,傳說來自鮮卑隋帝國時,不幸海難而亡的進士溫鴻,唐太宗追封「代天巡狩」,護佑沿海船隻,廣為閩南一帶民眾信仰。


金城最熱鬧的城鎮後浦,四境各有「境主」。南門境主是洪府藍濱王,五月初五聖誕,會有「擲炮臺」,信眾把鞭炮往上丟,點燃高處的炮,便能獲禮。西門境主「韓王爺」,與關聖帝君共祀在被稱作「馬舍宮」的外武廟。傳聞西門郊外,曾是豢養馬匹的地方,所以供奉馬舍賀。東門境主,是代天府的池府王爺與溫府千歲。傳說池王爺為明帝國時人,捨身拯救漳州人免於瘟疫之災,居民感念奉祀,六月十八日池府王爺誕辰,東門境會作醮三天。



金門許多寺廟,還祭祀東亞史上的名人,雖與閩地無關,但忠義故事廣為流傳,因此被閩人尊奉留念,像日本人對鮮卑人高長恭的崇拜。


關羽被閩人視為忠義象徵,是商人、軍警的崇拜對象,金門有數十間關羽廟,算很興盛,其中比較有迷的,是後浦內武廟,古寧頭雙鯉古地忠義廟,與瓊林忠義廟。


俗稱三忠王公的萬安堂,是古鎮沙美的重要寺廟,建於蒙古帝國時。除了保生大帝,也祭祀「三忠王」-宋帝國覆滅時,一同殉國的陸秀夫、文天翔與張世傑,慶典是沙美年度大祭。另一古鎮-後浦,也有座「睢陽府」,祭祀鮮卑唐帝國時,死守睢陽城張巡與許遠,金門稱為雙忠王。


臨海傍水的鶯山廟,是合稱「六甲」的六個攻守同盟聚落的信仰中心,祭祀著少見的神明「護國羅麝人」,傳說他是唐帝國人,小說「羅通掃北」主角之弟羅仁,征戰殉國。正月初九初十的聖誕醮慶,是過年期間東半島的盛典。





祖先崇拜


血緣為主的祖先崇拜,不僅限於東亞,但在這裡,帝國影響更深,並以儒家宗族的語彙呈現。


儒教貌似源遠流長,但實際的社會共同體,是未必連續的幾波,在閩地,儒教很長一段時間只屬於士大夫階級,基層是完全的佛教與閩人信仰,唐帝國三武滅佛,宋帝國的度牒、打淫祠,都是透過削弱壓迫,爭奪基層社會。



揚子江以南常見的宗族與族譜,是明帝國中期「大禮議」事件,開放民間祭祀三代祖先後,才廣泛出現,可以說,金門的宗族大多是「明清宗族」。


明帝國海禁,陸地資源有限,生存烈度越高,小個體就越不易存活,因此宗族必須興旺,發展攻守同盟,才能保護自己,促成宗族的發展與維續,為了利益與生存,數百年的宗族戰爭,形成綿延的新仇舊恨,像羅密歐與茱麗葉的家族世仇。


於是金門每個村落,都至少一座宗祠,村人時常就是「家人」,祭祖是全村大事,同姓同村,從生產生活,現世來世,透過血緣,把數十代的親人都張成一張網,姓氏宗族於是成為金門社會的主旋律,地方政治往往來自大姓門戶安排,宗族喬好,再進一步角逐大位,像歐洲許多宗教黨派,是宗教共同體延伸。


臺灣畢竟是移民社會,未必是整個宗族遷移,戰後的震盪與經濟,又讓地方共同體式微。對岸宗族雖在,卻走了比激烈的歷史進程,處於之間的戰區金門,於是成為殘存的特別,綿延東亞數百年的宗族社會,這裡也許是保留最完整的地方,根莖尚存,不像很多地方,只是斷了根的花蕊表演。



金門人家的祖先祭拜,出了名多,一部分是長輩忌日會「做忌」,五代以上的列祖列宗,也會在春秋兩時「做總忌」。


麥熟當黃,也是清明祭祖,返鄉掃墓的人潮不比過年少。跟隨家族記憶,一家人走到荒郊野嶺,尋找散落全島的數百年古墓,掛上五顏六色墓紙,是凝聚家人感情的某種不成文儀式。


有些聚落的清明祭祖,特別值得一看。島上大族瓊林蔡氏,有成批家廟,光祭祖就分好幾種。二月初七是最具代表性的大宗春祭,引用明帝國官宦家的「大三獻禮」,規制繁複,古風盎然,是最有代表性的宗族祭典。


瓊林蔡家也有許多先賢之墓,散落村外近郊。為了到太武山邊的五世蔡靜山祖墓祭祖,村民會帶著烹調器物與食菜,祭祀完後,數百人在野外就地「食頭」,像是大型野餐,非常有趣。


俗稱下坑的夏興,是金門陳姓的龍興之地,曾出了位名人陳顯,是明帝國時的「開科第一」。陳顯忌日時,下坑開枝散葉的後人返鄉祭祖,由於墓在海濱,以前必須算潮汐走海路,加上清明落雨,又稱簑衣祭。


金門王氏族人,則齊聚後浦閩王祠,進行特別的春祀。因為王氏是「閩王國」奠基人王審知的後人,在唐宋兩帝國間,在閩越建立獨立政權的家族,是攀附嚴重的閩人各姓中,少數真正有帝王貴族淵源的大姓。


寒氣初抵的冬至,也是金門重要大節,各族會在雕花繁盛,功名高掛環繞的宗祠盛大祭祖,整頭豬羊與成排祭品共桌,由德高望重的「老大」主祭,身著滿洲影響的清國服飾,或跪或拜,拿香持酒,閩語祭詞如列,背後天井映出祭煙裊裊,像逆光的基督教教堂。



祭後,大夥會在古意盎然的宗祠中辦桌「吃頭」,月光升起,宗祠燕尾,夜燈下桌桌是人,畫面非常好,是族人聯絡感情,寒暄問暖的重要時候,人情味濃,冬至祭祖吃頭有著沒有缺陷的氛圍完整,是閩人生活最豐富濃烈的主題。


釋道


在金門,不難聽到「你爸是誰?」我們家最廣為人知的,是做師公的阿公,也就是道士。


照清國時來閩越的傳教士記載,像全真派遠離塵囂,在道觀修行是佔少數,多數深入市井,與常人無異,阿公就屬於這種。阿公早逝,過世四五十年了,但許多高齡長輩到現在,都還記得他麼名字,因為主持科儀的師公,是金門人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


此外,面朝大海,海上外來宗教與文化輸入,一波波來,影響也不比北方陸路少。中東、南亞的印度教、佛教、拜火教、伊斯蘭教與基督教,都曾在閩越站穩腳跟,大港泉州到現在,都還有些許殘餘。


其中,影響最深刻的,莫過於印度佛教,閩越尤其滲透的深。東南亞伊斯蘭化前,不斷的「印度化」,東亞沿海也是,南朝梁帝國崇佛,除了文化,也有佛教世界掌控跨海貿易的現實因素。



佛教籠罩閩人的生活與思想,朱熹許多學問出自寺院,出了許多大師與宗派,日本著名宗派黃檗宗,便來自渡海宇治的閩越和尚,佛教商團,也與崇尚海貿的閩人利出一孔,因此閩地被稱為「佛國」,籠罩金門的佛教氛圍,來自這段歷史。




二月十九菩薩誕辰,家戶以禮敬佛。四月初一,大士爺誕辰,源自佛教的神祇,後來成為道教-民間信仰一環,是菩薩也是鬼王。每年中元普渡,都會見到他,而四月初一誕辰,由沙美大士宮主祀,是東半島盛事。



舊曆七月的中元普渡-盂蘭盆節,遍佈東亞。佛教、道教與各地信仰混融,形成亡魂、祖先與農收等目的,各有特色的夏日盛典,不是一個國家專屬,也不是普遍一個樣。臺灣跟日韓不同,閩越跟江南、越南的中元也不同,金門與台灣也是,雖然都叫普渡,其實另有新鮮。


金門七月普渡,沒有固定日期,而是各村各地(主要是西半島與大村鎮),有自己時間。國民黨軍管統治時,曾要求在一天舉辦,就像迎城隍曾停辦,被要求化繁為簡。解嚴後,各地就改回原本時間,因此,金門普渡是橫跨整月的綿延盛典。


除了時間,儀式地點,也五花八門。從家門到廟宇,從田間到海濱,儀式場景非常多樣,相較都市化的台灣,金門的舊歷七月,在遍佈古厝的村落,與封塵半世紀的自然海岸進行,你會在各種地方,看到滿桌豐富供品。


從白天到夜間,從隆隆焰火到閃爍夜燈,阿嬤提著傳承幾代的竹籃,到廟口與海邊,村民手握斑駁的嗩吶,從早到晚,師公挨家挨戶,誦經到深夜,人人點燃家門夜燈,為好兄弟照路。夜火斑爛的舊曆七月,是夏天金門的主旋律。



鏡頭下的祭儀


多重源頭下的七彩富饒,使得金門祭儀,往往迴避不了停不下的鏡頭。


馬褂長老與乩童,是我眼底的祭儀焦點。長老身份有一定門檻,身著清國服飾,循古禮祭祀,宗祠滲入的光照微塵,毛髮都閃透著,從器皿、人、光線與建築,都毫無缺陷的穿越時代,有著時空縫隙的獵奇。



乩童則在民間信仰出現,他們上身赤膊,腳底無光,手持法器,陷入迷濛狀態,常能做出尋常身體難以負荷的事,例如在烈日的柏油下赤腳行走,鞭打一身出血,明明年邁,卻在此刻有著年輕的輕盈,金門看似高度儒化,其實隱密濃厚的神秘色彩。


許多祭儀,都有滿桌菜餚供奉,婦人拎著傳上數代,閩地山中製作的傳統竹藍,到祭儀現場,沿途老屋連綿,相比器皿、提籃到景觀都高度塑料水泥化的台灣,殘存著強烈古風。


有些祭典,比如普渡,會有規格外的大型紙紮,會請師傅作精緻的大型紙紮,寶塔大小、小型建築都有,充斥佛道典故元素,如果了解故事,都能看上很久。有次幸運,在后湖十二年一次的海醮,碰到紙紮師傅顧著,滔滔不絕說了典故。


祭儀空檔,也能就近拍攝居民準備的供品。活生生的牛羊頭,桌前兩旁是傳承已久的手藝,揉成各種動物形態,在沙美,甚至有現代鋼彈模型。每次祭儀,都會特別端詳,這些鑲嵌歷史傳統的童年記憶,許多都有傳承危機,看一次少一次。



許多祭儀,總有款款美麗漢字。有些屬儀式效果,張貼高處,這些字往往秀麗,有極美剪紙,逆光中緩緩透色,是島上的常見平凡。其實不只祭儀,民居春聯也是,許多人說金門人寫字特美,以比例上來說,確實如此。


吹彈著嗩吶、二胡、鑼鼓的祭儀樂手,也常被鏡頭青睞,尤其來自波斯的嗩吶,是祭典神聖靈魂的主旋律,聲音一下就雞皮疙瘩,樂曲脈絡應屬於閩南系統,也與台灣不同。



火是祭儀魂魄,不分儒釋道,都少不了各種燃燒,在祭儀中的重要性,不禁讓人聯想到曾對東亞造成深遠影響的波斯拜火教。尤其十二年一次的后湖海醮。悄然無聲的海濱暗夜中,眾人圍著無盡大火,坐看灰飛幻滅,紙紮城樓癱下時,確實有無以言盡的悵然與神聖感,彷彿通往另一世界。



祭儀少不了陣頭,最具金門代表性的,是神靈之舞神輦。除了位階較高的神明外,許多宮廟境主與主祀神,遶境時都會坐這樣一台雲霄戰車。在國內,金門扛神輦的方式獨樹一格,四人共抬神轎,大幅擺動跳七星步,輦頂五方旗都碰到地上,輦中神明如坐雲霄飛車,來回擺盪,直至成平行狀態,扛得好的,有像似在飛的動感。



由於極具張力,渲染性強,在陣頭陷入傳承問題的金門,神輦吸引許多青年傳承,迎城隍這種大祭典,神輦陣頭往往不止一個,大家都想盡辦法,要舞動的最吸睛、最有感染力,是國內前幾好拍的陣頭鏡頭之一。


還有許多陣頭,覆蓋男女老幼。來自後浦南門的打花草尤其特別。類似陣頭在泉州稱打七響,是重點保護民俗,故事來自閩南的音樂與戲劇中,家喻戶曉的愛情故事。以圍成一圈的舞步與陣形組合,女著古裝,跳踢球舞,男赤膊、臉上紋面,有章法的拍打胸膛,來自古代閩越原住民-閩越族遺風。花婆乞丐隨機移動,圍繞著持棒型「貢球」者不斷舞動。


有遶境時,家戶也會擺出供桌,門面各異,村人老小在家張望,等待陣頭經過。迎城隍這種大祭典,還有人自發免費給陣頭補給茶飲、啤酒。祭典一部分魅力,來自與住民相依的生活感,而不只是過街表演。


老人家總是最引人動容的,駝背持香的阿公,盛裝緩行的老婦人,眼神,信念與衣著,都是行將凋零的閩人傳統,對他們來說,城隍爺,媽祖,王爺,不只是可有可無,而是日日夜夜籠罩關照著他們。


相比臺灣都會,金門祭典中的孩童父母,總是不少,與祭典沒有隔閡。拎父母的手,手握勞軍冷飲,眼下一切,都是並不違和的新鮮與適應,烏黑閃爍的眼眸從小看著,傳承才能永遠不斷。


許多大型祭儀,祭後還有餐敘,漫長籌備與數天投入,是慶功宴的歡愉。有些在村裡,擺上流水席宴客,有些像後浦迎城隍,家戶擺出圓桌,請客吃飯。外燴餐廳開著沙灘車,穿梭城鎮的巷弄送菜,氣氛堪比年夜飯,若被邀請千萬不要拒絕,那不只是廟,而是整座城的事。


在台灣,特別是北部城市,祭儀時常被視為落後迷信,或噪音汙染,妨礙交通的社會邊緣,因此許多祭儀,時常有種跟社會脫節的疏離,但在金門,祭典屬於全鎮,屬於全村,是空間第一順位,而不是影響安寧與秩序的社會邊緣,所以少了這種與社會剝離的脫節。




即便如此,這樣的「傳統」,仍已過了高峰,最後的完整來自阿嬤這輩,他們說著閩語,被信仰與宗族包圍,不會說官話,漢字不識幾個,帝國屬於天高皇帝遠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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​金門縣金城鎮歐厝66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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