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op of page

金門的洋樓

  • 執筆者の写真: Dwell In Quemoy
    Dwell In Quemoy
  • 2024年8月18日
  • 読了時間: 8分

成排成片的閩南民居若是項鍊,那點綴其中的洋樓,就是村鎮寶石。


家人曾住在後浦深深的巷弄,不遠有座洋樓,叫陳詩吟,富麗堂皇,也許是鎮上最大一座。


一戰後,英國人的世界秩序坍塌,邊陲的遠東率先動盪,洋樓恰好,在這之後建成,先碰到中日戰爭,然後又換國共戰爭。


回鄉蓋洋樓,除了門面,也是要享清福的,有能力自然要遠離煙硝,於是這棟洋樓,留給阿嬤熟識的老奶奶代管。這挺常見,主人走了,留給親族打理,或更多給國軍佔去,成為什麼指揮部的諸如此類。


享清福的大房,卻沒有住得起的人家,於是分租成數間。家人說,音樂老師住這,偶而找他,但洋樓深深,人還小的家人,在高聳鍾顯得壓迫悠遠,於是留下不是太好印象,所以原本我們家有機會租起來的,但因為類似原因,沒有住去。


以前跟著阿嬤,當他串門子,而我無趣燥熱時,除了躲防空洞,就會跑到洋樓旁的魁星樓納涼睡午覺,想不起來當時有沒有人住,但重複的印象,都深刻的亂七八糟。


如同悲慘世界中,破落豪宅的洋欄杆,植物很多,但顯然並非人為的安排,無論如何都會鎮住眼球,引燃無限好奇心的門面。



金門這樣的洋樓,很多,散落村鎮,村子首飾的寶石,簇擁焦點,俯視的眼,我的印象不是偶然,很多村子,很多同樣被鎮住眼球與好奇心的我。


你大概會聽到說,洋樓來自南洋,俗稱落番,來自兩百年來閩人困苦,離家到東南亞,討生活的歷程,象徵刻苦耐勞,努力不懈,光宗耀祖,但其實,遠遠不只是這樣的餘緒。


物理上的洋樓,這兩百年,意義上的洋樓,那大概是上千年了,因為洋文化,本來就是閩文化的常態。


閩越平原少,地勢絕,陸路不便到古人以為是島,北方江河的東亞帝國,往往統治不及,比如秦漢兩國真正掌握的,也就些海河邊據點,「兵家不爭之地」,自古如此。


相反的,適合下海的灣岬,倒是遍地處處,洋流推波,更方便遠航,於是閩越跟東南亞,有著與文字記載不相稱的海上交流,海路,是少不了的出路。


中古時期,佛教商團北上,直到隋唐兩國的匯點揚州;閩王國力推海貿開放,為繁華泉州打下基礎,泉州煙雲,璀璨到世界帝國蒙古,從阿拉伯人到波斯人,從印度教到基督教,多元文化在閩地紮根。


直到內向封閉的大明終結,海貿沒落,少少耕地養不起人,能走的出洋,不能走的矛盾激化,帝國多數時候關上大門,直到無法維持,才開放月港,開放歐洲人五口通商。



所謂洋樓,不過是歷史上沒有停歇的海路產物,開放的閩王國,蒙古帝國的世界大港,大明月港一瞬之光,清國晚期五口通商帶來的洋樓,只是又新一波,純論本質,沒有不同。


歐洲人東來,南洋發達,有些一去不回,有些衣錦還鄉,辦校辦報,造橋鋪路。那些洋樓學校,金水國小,古岡學校,睿友學校,廈門大學,都來自南洋閩人餽贈。


也有些影響,其實近在咫尺,開港後,洋人逐步落腳在廈門與鼓浪嶼,就像歷史上的佛教與伊斯蘭教圖,在泉州福州留下清真寺與馬球場一樣,歐洲人與他們的屋子,近水樓台成為閩南眾所仿效的對象,有些沒出洋的,也跟著蓋洋樓。


於是,兩百年的洋樓,裹挾著歐洲航路的沿途,你看的到英荷,看的到伊斯蘭,看的到印度,看的到馬來亞,以及與閩地的混融,最經典的莫過於鼓浪嶼。


文化並非單向度,也不凝固,時間久了,就是這裡文化一部分,因此南洋貿易的印度、伊斯蘭與東南亞元素,可能比我們知道的更深刻,只是缺乏文字記載而已,金門洋樓,就是混融印度洋-南洋的最好見證。



海峽對岸,則是另一光景。


臺灣就是閩人移民地,沒像金門閩南那樣大量下南洋。歐美在臺灣的深入程度,也遠不南洋,清國開港,教會扎根,台灣初期洋樓,多來自洋人或教會,無論教堂,學校,辦公處等等,但大多集中在市鎮,因此洋樓也不像金門這樣,深入本地人生活或聚落。


日本統治後,湧現洋式官署與官邸,師承帝國大學歐美建築師的建制正規,比如數位畢業於東京帝大,在總督府任職的官僚,他們蓋的洋樓,更有系統與理論語彙。


臺灣人蓋的洋樓,深受影響,甚至由這些日本建築師設計,於是從平面到規模,從技術到才亮許多細節,都與金門-閩南不大一樣,治安更好的臺灣,也不像閩地洋樓那樣武裝全身。


因此雖然都叫「洋樓」,但相比台灣以英商、長老會與日本的洋樓脈絡,金門與閩南,顯然很不一樣,來過一次就能略感不同。


廣義的洋樓,形式數種,若把一層也算進來。只有一層是「番仔樓」,通常有極其華麗的立面外觀,許多甚至比二層還奢華雕琢。


平面佈局,卻與古厝類似,犧牲深井,多了室內,許多只有小小後院,因此大多略濕,沒有古厝天井居中的那種通透感。戰後,許多水泥民家,也會這樣蓋,只是少了戰前普遍的繁複裝飾。



一般所說洋樓,是為兩層。立面與陽台變化,又分好幾種。有些平行長廊,比如古岡學校,有紅磚拱廊連綿的通透陽台。


有些中間突出如船頭,許多大到在二樓廊台吃辦桌都行。


有些兩側室內突出,戶外陽台,只有中間凹進部分,碧山陳清吉洋樓就是,兩旁房間光線滿溢,但陽台略小。有些不只立面,而是左右都環繞外廊,比如成功陳景蘭洋樓。


閩人屋子少不了華麗,古厝是,洋樓自然也是。為了襯托財富,外觀是數不完的細碎裝飾,滿溢著各種心理投射與他者欽羨。


除了閩地元素,也有相當多西洋、南洋成分,包括英文,印度警察,熱帶水果與大象,西洋天使。



人力成本不高的戰前,這些外觀泥塑,光看就觸摸得到施作的曠日費時,有些來自匠師現場,有些來自島外現成,許多廊柱,小裝飾,或古厝也常見的馬約利卡磚都是。


各種瑣碎,在師傅巧手安排設計下,互為鑲嵌,渾然天成。


除了民居,如神聖羅馬帝國的民國,閩地很多現代西式學校,都來自外洋閩僑自行出錢出力,恰如日耳曼各邦的自治城市與商團,因此這些學校,很多洋樓。前水頭金水國小、古崗學校、陽翟浯陽小學校、碧山睿友學校,甚至碧山的一座宗祠。


金門洋樓高峰,主要在民國,這段時期,在英帝國統治下,南洋富有,東亞尚稱和平,大筆金流回流,金門雖鄰近廈門,又身處海島,較少捲入當時不同勢力在閩越的競逐。


直到二戰前後,局勢惡化,日本奪島,國共前線落到金廈間,許多人逃回南洋,很多洋樓成了軍用,作為指揮所,招待所等,或留給親鄰代管,許多一去不回。


宗族傳統濃厚的閩越,洋樓也不是突然拔地而起,也有漸進,也有遷就,比如配合建材、匠師,遷就宗族與風水,迴避營造忌諱等等。


許多平面,仍是閩人屋子佈局,早期洋樓尤其明顯,例如金門第一棟,歐厝的歐陽鐘遠洋樓,很多環節你會覺得「沒這麼洋」。



直到戰後,金門人蓋水泥二樓洋房時依舊如此,后湖親戚家,前後左右一堆門,就像二落大厝變體。因此,洋樓不是單純「橫的移植」,而是在濃烈的在地傳統中,有所變化。


毫不掩飾的財富象徵,就少不了垂涎盜匪。國家的保護如雲霧飄渺,於是海盜與土匪,到民國時都很猖獗。


因此,蓋一棟洋樓,通常要同步搞一套防禦體系。水頭象徵的得月樓,可不是單純近水樓台先得月,而是體系中的槍樓。


很多洋樓,高牆連綿,附近有槍口,進了門,二樓能往下開槍,鐵窗則是基本標配,還有暗道逃脫,幾乎是小要塞。


日軍與國軍,總愛用洋樓當指揮所,除了制高望遠,無處不在的現成安全體系,恐怕也是原因吧。




後來這些洋樓,脫離軍事管制後,要不荒廢,要不轉為他用,然後又再荒廢,只有少數仍繼續用著。


許多洋樓,使用現代水泥,半世紀過後也出現各種問題,加上屋主大多散落海外,很難湊齊,這也導致許多洋樓後續修復的困難,所以金門洋樓雖多,但大多是頹屋狀態,只能看,不能進。


少數修復好可參觀的,目前大多為展示館。包括沙美的張文帝洋樓,前水頭的數棟洋樓民居與學校,金水國小展陳的禮堂與座位區,蠻好的復刻舊時代。


成功的陳景蘭洋樓,室內主要是展示,真正能體驗洋樓空間感的,是二樓廊道的一些戶外座位,遠方能看見海。


洋樓作為展示,能看見室內空間,但一般來說,比較難體現建築的空間感,畢竟展陳的空間用法,與生活上的使用,差距太大,況且展示館多為公共,本來就很難做到民間的那種細膩程度。

所以進去逛逛,基本上不會太久,也不會一去再去,這是公部門展示用途的常見狀況,不僅限於金門。



能比較纖細詮釋空間的,主要還是民間活化的零星幾間商家賣店。後浦的甄洋樓,是一棟白色外觀建築,目前做古裝租借,也有茶與咖啡。


頂堡的寂寞山芭迪,則是一間咖啡餐酒館,也有販賣書籍,這是一間規模挺大的紅磚洋樓,有在金門算是很大的外推陽台,立面看來氣勢非凡。


古崗的百花喫茶店,則是間在宗祠旁的洋樓,過去是古岡學校,也有縱深感極好的紅磚廊臺。


歐厝的莿桐攝影棚,則是金門第一間洋樓,目前是作為攝影棚與藝文展演,有島上洋樓數一數二大的二樓室內,與極美的木雕屏堵。


另外,古寧頭南北山,也各有一間洋樓民宿。民間活化的洋樓雖不多,但在空間陳設上,相對更細膩,也更能呈現洋樓的空間特質,基本上你會一去再去。




修復完的洋樓,有時多少過頭,少了點廢墟與物理時間自然生造的,而未修復的,往往只能一窺外觀,兩者只能擇一。


在這之中,大概只有碧山陳清吉洋樓是例外,因為拍戲只簡單修過,因此呈現還能進去,但又保持半廢墟狀態的那種天然。當然,再繼續風吹雨淋下去,應該很快就是另一個頹屋。


至於那些只能遠觀的無數棟洋樓,就當作是閒晃島上的地景風光吧。


要看的話,金城鎮的前水頭,後浦,金寧鄉的南北山,金沙鎮的浦邊,沙美,碧山,村裡聚落繞繞,都有比較大機會碰到洋樓。



在金門,或者全東亞,洋樓的意義,除了物質,也是功成名就的物質象徵,是一種社會意義,像中學生儕競相行頭,為了他者欽羨,人生追求刺骨懸樑。


閩人崇尚洋文化的新朝富貴,原因未知,只能邊緣猜測,或許曾富貴,後來赤貧,也或許是相對內陸編戶齊民,更容易接觸到外洋新鮮,又或者,堅實的宗族部落共同體,重視群體與他人眼光,從而產生光宗耀祖的情結。


仔細想,這種洋樓追求,不止金門,而是整個東亞,在面對物質更豐沛壯麗的西洋文化時,全社會普遍的欽羨運動。


台灣許多建商,至今仍熱衷所謂巴洛克,遊戲始終沒完,金門洋樓,則屬於美劇那種第幾季第幾集的精緻片段。


當然,這也不是頭一次,大唐毫不掩飾的崇尚波斯,音樂沒有西域胡琴就潤不成,同是這種異域追求的中古模板。


大房大宅,沒什麼比這更彰顯成功與財富,洋樓是這種追求的最終象徵,屬於龐大的敘事系統,像玩遊戲的等級兌寶。



洋樓是滿手象徵戒指中,最重要的一枚。外語,洋學歷,洋服,各種洋玩意,如果可以,戴滿雙手雙腳都願意,從東京到加爾格達,從十九世紀到今天。


於是有段時間,我對洋樓印象並沒有很好,甚至有一種傲執的偏見,因為這種話對恍惚無常的當代少年,反感與疑惑可想而知。


「要像他們一樣努力,才能回來蓋大厝。」金門人總少不了這樣的耳提面命。






最新記事

すべて表示

Comments


​金門縣金城鎮歐厝66號
Follow us

© 2020 by Dwell in Quemoy

  • Facebook的 - 黑圈
  • Instagram
bottom of pag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