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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門的庭院

  • 執筆者の写真: Dwell In Quemoy
    Dwell In Quemoy
  • 2024年8月19日
  • 読了時間: 6分

金門老房子的談論,很多,比如格局,比如工法,比如象徵,但比起這些相對客觀性的陳述,我更想談論的,是意義。


意義離不開人,離不開觀點與姿態。學者為了研究,意義鑲嵌在建築史中,與其他房子比較,尋找驗證或謬誤,所以他著眼在平面形式,彩繪如何,工法用料。


但也有可能,我們只是單純審美,停留在視覺上,無論自己看見,還是快門留下,門楣華麗,字句雄麗,燕尾蜿蜒,成為意義寄居的客體。


閩人屋子的華美綺麗,使得意義的陳述,往往留在知識性比較,與視覺獵豔,但真的住起來,身在其中的感覺是什麼,就很少人談了。


談到金門古厝,大家都會停留在懷舊,屬於旁觀,彷彿他是一種與生活脫節的化石,其實這點誤解可大了,金門這些老房子,能和和京都町屋一樣,生活起來豐厚的很。



金門的閩南屋子,大多包圍,石磚牆框圍自然,成為有安全感的深井與屋內,與臺灣閩系房舍敞開居多,有大片埕,或日式眷舍院落在外,沒有包圍,以未必高聳的外牆圍籬隔離,相當不同。


這樣的佈局,內外有別,沒法度一眼望穿,連是否在家,都未必明,這對許多人的孤僻任性,給了那種不想見人,也無憂窺探的餘地。


在國內,這樣的老屋其實難得,如鹿港街屋,雖有深井,但遠不夠開闊,僅是路經中介尚可,如此被包圍,又不被窺擾,是習於有自我空間的人難以想像的奢願。


這樣的深井,是是閩人屋厝的靈魂。


還小時,跟著阿嬤回金門,去找他的那些鄰居老朋友,一間間原始到不行的老厝,牆上掛滿祖先,平面空間總是機能性的擺滿需要擺的東西,現世實用與信仰,佔據閩人屋子的絕大空間。


只有深井,難得有點彰顯個人喜好與美感的所在,雖然未必多,但至少有,看家裡老照片,一花一木一世界,看得出老人家每株的用心與想法,深井許多存在,是為了這種美與自娛,在被現實需要填滿的屋厝中,獨樹一格。



庭園,在全球化的城市叢林裡是珍貴的,在大多數的家庭缺席,在寸土寸金的北部,庭園大小與階級成正比,頂多陽台的空間,往往外推成室內,堆了滿滿東西,永遠曬不乾的衣物,不太可能有金門這種通天院子。


閩南房子總是絢麗浮誇,無盡的調色盤,若說閩南美學少了什麼,那就是留白。


大面積的石料,豔紅的磚,絢麗的裝飾與言詞,這樣的庭園,需要的就不只是簡潔與線條,而是多重複雜下的和諧,要參考的恐怕不是日本,而是中東、波斯、環地中海的那些庭園吧。


院裡植栽,有些迎晨,有些西曬,有些最好別照到。一般來說,深井植物都長得挺好,可能有光,有對流,能阻絕強勁北風,又不至燠熱濕悶吧。閩人院子往往有花崗岩砌起的花台,上頭植栽之尤其長得好。



夏如南島,冬如北陸的金門島,庭院也得跟著流轉。


赤炎炎時,花台植栽就少,必須躲的安穩,冷嘰嘰時,日照就成要務,花台滿綴,向陽西側湊熱鬧。此時要防不比颱風更文雅的東北季風。


四五月連綿雨落,夏秋的颱風強降,庭院也要不斷動員,強雨落葉常常堵塞排水,只能徹夜未眠的清溝。


不斷聆聽複雜共存,混沌中理出最好顏色與線條,於是修整院落曠日費時,修了又修,沒有完美的最終節,但又樂在其中,數不完的造園,成為閩厝生活核心,就像許多有後花園的英美家庭,有坪庭的京都家庭。



正廳外望,如表框的畫,花崗岩門楣如石灰畫框,框外退縮,框內醒目,廳內的你,站在美術館封鎖線的距離,自然的展品日月流轉,成了邊界穩定的認識對象。


你遙遠而安頓,外於塵埃北風,視覺驟然敏銳,細解無所遁形,這種欣賞,就像日人從屋內觀園,坐在緣側,臥著鋪疊蓆的廳內,屋外是楓是雪。


每天起床,我都這樣望著天井,身心還未脫離暗無天日的房,晨光與鳥鳴餽贈還太過直赤裸。


於是作為一個過渡,在這焚香沁茶,看點圖書,遠望框景的縱深,暫時接納困惑,才能思想今日如何,這是住在老房子的日日初始。




坐在天井角落,則是另一種極端,像離作品太近,甚至身處作品之中的糾結,強烈的立體與壓縮,不像屋內眼望一個相對恆定的局部。


一會抬頭,萬里藍天的白雲浮盪,隨鳥飛掠。一會平視,植栽搖曳在三角切面的日照斜下,紅成潤黃,花磚七彩鮮活,與枝葉陰陽下的微光若現互為表裡,每個角落,都有專屬的自然畫作,同時日光灼身,南風吹拂,雨前氣味濕潤,都遠比屋內敏銳。


深井中的深井,是沈浸劇場,身在其中,迷濛不清,但更深刻複雜。少了構圖觀望,更多生活環繞,暖陽灑落,我在院落綠蔭花草旁圓桌午食,貓咪搶食,隨蝴蝶飛過。



夏夜海風,就是搬出桌椅,三五好友一桌的天井聚會,點蠟燭掛燈,叫點酒,吃點肉,彈點合時宜的曲。


對活的普遍像大學生的金門人來說,這種聚會屬於常態,而非難得的狂歡,黃光閃爍,面容隨意而失態,我倒喜歡這種照片,人們信任這,才能卸下裝扮日常的矜持。


入冬,則像托斯卡尼百年老宅的庭院,一家人喝下午茶,有些聊天,有些靜靜看自己的書逗逗貓,沒有儀式,但又特別儀式。


日光游移,言行一為都滿溢日系照片的清新光明,孩童與長者,無憂的面容滿佈,若有所謂閩宅的明亮溫馨生活照,大抵來自這樣的聚會。


天井聚會,似乎內建這樣的氣場加成,換室內多個屋頂,尷尬就多了。可能多了自然的共襄盛舉,以及吵鬧的鳥,貓兒聞香來去,躺臥石階,與沒邊際的挑高與南風星空,這樣的調劑,常比酒精浸透。



深井也對鳥獸開放,大如貓狗,小如蝴蝶,鳥兒徘徊築巢。為防鼠輩,民宿總有幾尾貓棲息,夏天蔭裡納涼,冬日隨暖陽躺平,十足的跋扈房東。


他們對天候與選位的敏感,時常勝於人,總會挑最合時宜的角落歇息,於是鏡頭所及,時常是這些貓群。


來往鳥兒,從麻雀,八哥到討喜的戴勝,則多屬過客。他們住在圍繞村落的大樹上,有些動輒住數百。


日復一日,清早便唱起床號,掠過天空,偶爾飛下在盆栽遊蕩,搶點貓飼料,像調皮玩伴,在靜若遺世的村里,鳥鳴是主旋律。


季節一到,也有蝴蝶紛飛,雙雙對對,蜿蜒起落,陪襯閩厝的紅艷喜氣,完美溫馨的的很,於是有間房我乾脆喚作蝶道,因為那是蝴蝶魚貫而入的近草地出口。




眾樂之外,深井其實也契合自我深沉,四壁包圍,能窺看只有老天鳥獸,排除了行經的他者,有著無法窺探的的安穩。


於是很適合看書,尤其適合讀點散文,最好是嘮叨多於隱喻。


看書其實很麻煩,太吵太靜都不行,而天井除了曬陽,少了北風,也圍起寧靜,但又不乏鳥飛貓走這種不會打斷你的動靜,是最好的平衡狀態,白雲飄游,八哥成群,飛機劃過,斜陽浮浮的映,類似角落,我想到日本房子的緣側。


很多人也喜歡在天井中,運動訓練,做點瑜珈。


知覺無法拆分,伴隨身體的風拂,灑在身上的暖,一陣陣鳥鳴,在你運動時,既感受到身體,也離不開環境,相較室內的空調與停滯,天井流瀉是自然代謝的水,身體被意識時,過剩的偏執意念也被一併帶走,呼吸與身體的每寸變得容易覺知。


練琴也是,時常點香在光罩微塵中,彈永遠業餘的樂器,親友偶來,拉著二胡琵琶或吉他,風搖葉扶,彷彿有觀眾。


天井是靜默的永動舞台,自然的聲響流瀉,不會靜的像是沒有觀眾的無人問聞,你能想像旁觀是怎樣一個畫面,然後多少因為這樣的畫面,覺得這裡適合,畢竟彈來自娛,與想像有點表演是不同的,而天井確實很自然地契合這種場景想像。




天井的日子,就像好食物在眼前,其實沒有餘裕拍照一樣,若要拍,身心就會遠離意義,這也是我少有類似情境照的原因,真正在體驗裡,就不會拿起相機。


似乎一切都能在這做點什麼吧,也確實,除了太熱太冷,我的一天時常在這度過。


能在家清晰聞到大地濕溽,摸著冬陽燃起的暖,仰望月娘星辰與日頭雨明,天井庭院讓人有種暫別俗世,大隱隱於市的超脫。


真實屬於自己與天地,而他人來訪,看見也是如此的你,而非世俗的應然迂迴,我想閩厝深井,也是如此,院落無論多小,對日本人來說都是一片天地,想來就是這份道理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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​金門縣金城鎮歐厝66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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