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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門如流水

  • 執筆者の写真: Dwell In Quemoy
    Dwell In Quemoy
  • 1月25日
  • 読了時間: 11分

更新日:1月26日

在金門,你容易成為風景。


成為風景是什麼感覺?是漂泊。


漂泊就是,走出自己無塵安全,可預期的堡壘,當然,這裡不是要說什麼廉價的冒險,而是無法也沒有權力拒絕外界的給予。


古早,有些歐洲貴族孩子會離家遠去,去遙遠地方壯遊,他可能知道去哪,有誰接頭,但沿途可能衝出強盜殺手,到了目的地,發生什麼也不知道。


那是可能拿命來換的旅行,數年回來,因為經歷未知,全身而退,於是他脫胎換骨,能擔重任了,那是超越書本想像,無法拒絕的風景萬里路。


當然,金門沒有什麼危險,而是有著類似的許多無可預期。


在這,你容易成為風景,成為他者之中,你的自我在他者是中是被動的,風迎雨落,土地香氣,市井紛雜,山林繚繞。


於是,主觀控制與選擇,降到最低的層次,在山中遊蕩,在海邊奔馳,山海給予的絕大多數都沒有過濾,這樣的暴露在他者之中,就是漂泊。 


在金門行走,宜如流水。


流水沒有強烈的自主能動性,隨波逐流,環境背景默會導引,最終去他該去的。行走同樣,也能如水放流。


不是啟蒙主義者的那種「有意識的目的與方向感」,在現代城市裡內化規訓的:設定目標,訂立各種「要去的」,詳細路線與逗留時間,仿若達官政要出訪。流水是反面,清醒的順應環境,遷就身心,感受處境,在日日流動的當下中,以這種姿態引導方向。


這樣的旅行,並非手足無措,因為大自然沒有真空,存在並無絕路,強烈目的感的意識退場後,世界總會明白的給予方向。


就像無語的語言,寫作常有的喃喃自語,球場上的靈光一閃,從未設想過的舞步,你事後想,當時到底怎麼寫出來的?到底怎麼做出那樣的動作或舞步,深究就會發現,當時的你其實沒有思考,也無暇思考。


這些生發與邏輯思考無關,也不完全本能生物性,而是不分身心內外,與所處環境的混沌統一體,這種統一時常繞過意識,直接給出源於不可見深層,湧出的粗略答案,「前於意識的混沌」。


如果旅行的行走,是一種行為藝術,一種「取悅自己的作品」,只對自己談論敞開美,那關於這種美的根源,殊途同歸。


遷就的金門


在金門,你的旅行必須遷就。


首先,你得遷就潮來潮湧,潮差使得金門海岸,會因為潮滿潮退,大潮小潮,月明月黯,有面貌萬千的排列組合,一日一處,面容就有千百度。


有些景宜潮滿,比如高處遠眺夕陽的海濱,潮滿才能顯現潮湧的金光波湧。有些景宜潮退,比如潮退時成排如軍容的蚵田與道路,「海下金門」才能浮現,知名的建功嶼,一天夠事只有幾個小時能登島。


海潮雖日日漲退,但幅度卻日日不同,每月每年都會有幾次「大潮」,海湧相當高,海退特別遠,於是有些景,往往一個月,或是一年只有幾次,才能看見。比如神秘隱藏在古崗山中的小艇坑道,一個月僅有幾天,才能完整對人顯露;許多海上沙洲,比如古寧頭與金門城海濱的海上沙城,只有大潮退去,才能看見隱身在海中的白沙皎龍。


潮汐下的海潮,像氣氛咖啡館的幾盞黃燈,調節被地圖師繪製的「精確海岸線」的實際感受與面容。


再來,你會遷就風起雲湧,因為海風滔滔,景多荒外,不像京都這種屋厝密佈,北靠玄武,山巒包被的寶地,金門孤懸海上,集東亞沿海之風,能逃避風雲襲奪。


何時要去哪,何時不去哪的安排,基本邏輯大概就是夏天迎風蔽日,冬天背風迎日了,也許去哪都是如此,但金門島尤其如此。夏陽如炙,所以白天得多尋找,蔽日有海風南風所在。比如坑道,小店。冬天則需要迴避北風,比如東北側的迎風海邊,不宜停留。適合停留的,是迎日的西南側海岸或聚落,尤其北側東側有小丘、宅厝與綠林鎮風的所在。


金門也宜遷就日月星辰,日出日落,入夜月起,深夜星辰,都是值得擱置其他安排,好好觀賞的存在,因為這些不等人,而其餘皆可遷就人的規劃。金門島的日出日落,在閩越與臺灣,都是一絕,由於常說,這裡就不多提了。而初一十五入夜時,幾近驚悚升起的巨月,以及月光黯淡時的眼底繁星,都是孤絕海上,開發光害少的的金們地緣特產。


金門也宜遷就晴雨霧靄,島多放晴,尤其夏秋,而島上的地景風光,大多與藍天白雲,與金黃日喣綁定,尤其烈嶼。


若是陰雨,風光則略顯淡雅,落雨還好,有著滄桑古典美,比如紅灰交錯的閩人村落,在閩厝裡聽雨落拍打,也有一種建立在對比的安頓感,尤其在廳堂望天井雨落。陰鬱而無雨,就只能尋找寂寥的知音了,要往那些人煙罕至的所在,比如視野遼闊,人為較少的金門島南側,或東側海灣,才能附和遺世的寂寥。


金門宜遷就山川人為,屋宅,村落,上山下海,金門島許多存在承襲著閩人,或者說是南方百越族裔長期以來順應山川形式的空間智慧,依是而存,依形而至,風雨日曬的自然內化於屋內,蜿蜒而有機,而有別於中原吏治國家的高度人為,如碩大的皇城長安,或現代西方理性思維下的規劃社化,如OOO博覺的現代巴黎,日本在台灣的「市區改正」。


金門也適于遷就,台北大小,而遍地老宅,私闢海灣,小景無數,直得停留的所在密度之高,經得起略過邏輯設計後無可避免的偶爾失誤,若在廣袤零散的北海道,散落各島的馬祖,人車臃腫的台北,這種失誤的成本就會壓縮了遊興的餘裕,如此遷就並不適用任何地方,只能說金門合適。



生活的金門


在金門,你的旅行必須貼近生活。


金門迷人,不僅形體,也在真淳傳承的生活感。台灣不是沒有老屋,但除了分散零碎,少數能成片的,也缺乏住民仍在的那種生活感,建築仍在,但緊密鑲嵌空間的生活無可避免地消逝,感受上落差,還是很大。


對岸同樣如此,你看得見洋樓,看得見鉅細彌遺的解說與展示,但生活的傳承,大多僅止於解說的言語及展示,更多甚至是披上想像的時代,憑空創造的服飾,以洋風歷史為背景的大型主題樂園,如同少了和尚的高野山,沒有藝伎的京都花街。


與此同時,金門人仍住在他們爺爺的爺爺,留下的房舍與村子,祭祀過節時,日復一日。


清早捻香,子婿燈與天工燈,高掛廳堂,在深遠明廳,拉出案桌,讓祭品成桌,深井的燒金成火。一家歸來,金門菜與炸物滿桌,三代閒聊,孩童竄跑,家犬野貓賴在邊角,麻雀冒險俯飛,想偷吃點廚餘,院子屋內,滿落餐具,衣物隨意曬著,村裡拜拜,各家門前一一供桌,街道走過,居民組成的遶境隊伍,孩童擊鼓,青年扛旗。


風景背後,是社會傳統與生活方式依舊,佛教與多神信仰,道教與祖先崇拜,在世俗與工商化的今天,許多仍深刻烙印在金門人的生活中,於是村裡殘存依舊,旱地種山,島濱落海,廳裡有光,院裡有火。


行走聚落時,許多民居,為了清涼通風,不會闔上大門,於是你能景深層層,看到這樣的生活樣態,少了這些,照片就會略顯空虛,建築雖美,但總歸是為了人們的生活意義。少了住民,就少了生活,少了生命力


生活風景,是劇場配角與佈景,也許不是歷史建築那樣的鎂光燈,但配角選錯,陳設失真,整齣戲也就違和了。


生活感濃厚的地方,也許不完美,不乾淨,邊界混沌,意識模糊,但敞開的,卻是完整的生活真實,這種照片總是餘韻繚繞,不只曇花一現。


身體的金門


在金門,你的旅行需要探索身體。


各種的「看」,都來自身體能動,在對的時間空間,以各種方式去知覺,或走或做,或躺或臥,身體到了,姿勢對了,才有相應的五感印象,每種美所涉及的身體途徑,無論是視野,還是聽見的,聞間的,乃至肌膚感受的風流,都不相同,身體知覺,是理解之源。


在金門,你很容易就深陷滿山滿谷的百年村落,磚石老屋遍佈,散落在越人風水實踐的山海,這種身在其中,是相較台灣的少見與獨有,這種豐饒,表現在物理現實,也反映在身體知覺上。


在台灣,即便老城區,視覺感仍容易因為穿插其中,你則必須有意識的移動身體,在僅限的幾個比較好的角度,才能排除視覺違和,有意識的刪除。


而在金門,就逃避或刪除某些違和不存在,因為的確不存在,不用特別尋找「完整角度」,像交叉火網一樣,在村里隨處漫遊,或坐或走,都容易有毋須修飾的風景。


漫遊的本質總是面狀,不像計畫旅行是「點跟線」,金門之所以適合「慢遊」,尤其村落,就是因為身體容易「跳進」風景,與面狀立體環境交織,讓風景多樣無盡。日本散步也是,這也是為何我常說,金門真正適合的客群是「會去日本自由行的人」。


因此,若時間允許,你需要讓身體引領你去發掘,去理解,走進村子每個腳落,走上高地每個視角,走到對的位置,前瞻回望,仰望低頭,才能看見各種可能的不一樣。


因為美不屬於客觀世界,唯有透過「身體」,才有相應的嵌合,閩南大厝的好,是多重視角匯聚起的豐饒,繞一圈十分鐘,是一種理解,住上三晚,則是完全另一種的豐富紋印。



記憶的金門


在金門,你也會圍繞著記憶旅行。


對老一輩,嬰兒潮世代的父母輩來說,金門的記憶總是伴隨軍旅,非常普遍,是一個時代的懷舊集體記憶。


這種情感非常強烈,時常看著許多老兵穿著他們不對的衣服,固定自發約團來金門懷舊、巡走,風尚三哨,老兵甚至自己清潔、還原著高度真實感,就像這些不對沒有離開過很久似的。


然而,這份記憶也正萎縮消逝。跟嬰兒潮世代聊天,你會發現,有非常高比率的人在金門當兵,但在四十歲以下,人數已寥寥無幾,近乎稀有動物。長遠來看,「軍旅記憶」之於金門的集體記憶正不斷縮小。


還有一種記憶,也與軍旅有關,一種熟悉又陌生的「神秘」。很長一段時間,金門無法隨意進出,連貨幣都不同,只有本地人與軍人,才可能踏上,像出國一樣繁雜、嚴格管控的戰場。然而,金門兵又遍佈著嬰兒潮世代,廣泛的傳說,卻難以一親芳澤,使得這種神秘愈加濃厚,直到九十年代初開放觀光後,這種「神秘感」才逐漸卸下。


即便現在的金門,早已沒有這麼陰晦與軍事化了,但長年印象,使這裡一直被視爲比較陰鬱肅殺,不太宜居的地方。這種印象,不僅限於嬰兒潮世代,年輕一代同樣如此,近十年的對岸威脅與認同轉移,使這種「前線戰地」的印象,得到一定程度的延續。


最鮮明的標籤,大概是認同政治,無論哪個世代,金門都具有極「政治」印象。過去,他是國民政府宣示仍維持東亞帝國法統的前哨象徵,現在,他則身處帝國後繼與小民族國家的拉扯之中。


相比臺灣可以輕易的劃海而治,順利土斷,而金門與閩地近在咫尺的距離,閩地在現實上又從屬於帝國後繼的事實,使得在台灣看似容易的事,在這顯得特別困難,因為金門認同,與閩地的政治現實並不容易切割。


這種困難,曾在因中美一陣線而被擱置數十年,以至於無需思索,但這幾年,國際局勢演化讓這一尖銳問題,變得難以迴避,留給金門人探索、發展嶄新出路的時間很少,即便他是一個需要長期,甚至跨代追問建構的問題。


當然,這裡並不打算離題探討這件事,但無可諱言,政治與認同問題,確實成為戰地與神秘之後,最廣為人知的「金門印象」這樣的印象,鑲嵌在金門的現實景色裡,往往有著強烈的衝擊與對比,無論是這裡印象上肅殺戰地,現實上卻強烈適合生活的宜居感,還是與閩地近在咫尺的目視距離。


季節的旅行


在金門,你的旅行需要因季制宜。


季節感強烈的金門,四季如夢,深冬不記得豔夏,那怕是同一道海,同一片林,因此,每個季節其實都是各自不同的「金門」,看的事物,走的方式,都會有所不同。


春天最不可預測,更多霧雨,卻也最鮮明。綠石槽,麥田,藍眼淚,代表性的祭典迎城隍,都在這段時間,是一個比較惱人,沒有這麼舒服,卻又季節特色滿點的季節。


三月介於冬春,烈嶼綠石槽,島上木棉花開也在這時,大地由綠轉黃,成片綠地像匈牙利大草原,開始可能起霧下雨,但相對零星。越接近四月,就越有可能碰上藍眼淚,麥田也會更黃,相對的,更容易碰上霧雨,


夏天的金門,則像南島,不是緯度意義上的南,而是氛圍。海味包圍的空氣,沒有停歇的海風,不用修圖的對比艷彩,偶爾覺得不真實的藍,古厝天井與隨處海灘的夏夜星空,當然,還有不該錯過的夏天夕陽,是一座顏色過度飽和的島。


直觀感受上,屬於東南亞,而非東亞,相比其他離島,金門似乎很少提到有這種「南島意象」,實際並非如此。當然,開闊的島地也讓艷陽遍佈,戶外景象略多的金門,很多地方可能都不是太舒服。因此,夏天最適合親海,或者與海有關的一切,去走不完的無人海邊,遠望或泡泡水。


相比夏天多彩鮮明,金門的秋天是迷濛散瞳的泛黃,「秋風起兮白雲飛,草木黃落兮雁南歸。」,海天大地消融成沒有個體的模糊地帶,藍天乾冷薄膜,有風但不需要躲進屋裡,比起夏天的透明,秋天的傍晚與日落像是外掛濾鏡,是一種台灣島沒有的秋天。


基本上,10.11月最平衡,9月像夏天過渡,12月則趨往冬天。這幾年秋天感,時常維持到12月初或中,所以那時也能來的,若沒碰到東北季風,12月非常舒服,對沒方向感,無所求的旅程而言,秋天金門是很好入門,因為行程上的選擇,有非常大的容錯率。


到了冬天,金門則是溫帶國家的感覺,和北部的濕冷,南部的沒有冷感覺不同,金門是特別的乾冷感。


枝葉明明的草木,歸巢候鳥,日光金黃,柔和的像雪,老宅與深冬的祭典們裹了金粉,村子最有話說的季節,少了春夏水氣的冬天夕陽,眼底清晰,心底萬言的蛋黃落下,就像滿洲的曠原,朝鮮的林映,瀨戶內的綠瀾,滄桑景觀彷彿北國,像日本海中一座小島,有種適合獨旅的極度蕭瑟。


雖然景觀蕭瑟,蛋冬天出太陽時,只要在避風背風、能曬到的位置,又是無比幸福的虛度。無論古厝天井,還是雜草乾枯退去的避風山海,睡覺,聚會,野餐,看書,喝茶,安排什麼活動都好,冬天的金門,是一場追逐陽光與躲避北風的遊戲,玩的好,就有別人沒有的旅程。



金門沒很好玩,卻適合旅行


要說金門有何好玩,我也說不上來。


因為好玩的根源,是調動感官與追求,跳進沁涼溪海,消費慾望滿載而歸,獵奇幾天,尋不曾有,或重複耽溺的刺激與宣洩。


跳脫尋常的異質,與感官極致,像中古歐洲城邦的節慶狂歡,是好玩的兩大神主牌,當我說一個地方好玩,大抵有這些,這些,似乎都與金門絕緣。


比起好玩的絕對鮮明,旅行屬於人的真實糾結矛盾。


異域要略有新奇,但也得有些熟悉安全感,後者才能保證你的如常;感官要美,但不能被麻痹,要保有清醒與自持,萬物才能維持冷峻的距離美,若隱迂迴,如東方的畫。


要真正的豐饒,源自土地生命,而非虛假展演,好玩與後者的遊樂園奉承並不違和,大家逢場作戲;要跨出尋常,卻又不是節慶放縱,反而需要大把時間回到尋常,在日本海的山濱海邊,做你在台北就能做到的事。


旅行要能給予,但又和日常生活那種,帶有目的,能羅列因果的認識索取,旅行的給予,屬於默會的不言而諭,於是,你在每一次旅行後,都會覺得自己成長,覺得自己釋懷,跨越某些檻。


但你並非為此而去旅行,不會在出發前,躊躇滿志說「這次也要成長點什麼!」然後才上飛機,旅行的所得,純屬方向迷茫的無為,甚至絕大多數都無法意識到。


旅行要的是,沒有偽裝的生命自然,這種自然因時積沉,顯現的真正獨特,自然被旅者嚮往,而不是極致的大張旗鼓,鋪天蓋地的感官刺激,特意展現個性的虛偽表演,迎合潮流的刻意奉承。


若是如此,那金門確實很適合旅行,時間雕塑,封塵山海,人們自洽,季風善變的四季,海浪拍打,夕陽日復一日敲鐘。


於是,就像日本那些無名巷弄與城鎮,問好玩在哪,我說不出來,但問還想去嗎,答案總是心領神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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​金門縣金城鎮歐厝66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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