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op of page

住老房子

  • 執筆者の写真: Dwell In Quemoy
    Dwell In Quemoy
  • 1月23日
  • 読了時間: 10分

更新日:2月28日

回金門的理由,來自貌似人生基本的「居住」。


移居是種推拉對比,許多人談論的花東,其實不只有花東,而往往有原居地的陰影,鮮明的對比,才使花東的樣貌顯得立體,隱而不顯、同樣重要的另一面,往往來自B面黑膠的前半生。


我們總希望,自己的房子能滿足某種多重理想,除了生活繁瑣,還有知覺的美,脈絡故事,甚至思想認同。


然而,我們只是寸土寸金的城市化孩子,「居住」往往僅止於可測量的空間,能否容身,都未必有肯定答覆,而充足的光線,阻絕的聲響,自然的風流,更是未必會有的奢侈品。


這樣的居住,單向而狹隘,難得的一點知覺,也僅是吉光片羽的一點強求,包圍在每一個封閉的立方體中,身體如此,更別說精神上的記憶,想像與脈絡了。


對居住嚮往太過豐饒的人而言,現實與想像的落差,在城市顯而易見,沒有跨代支援的人,只能在象徵的夾縫中,有限勾勒想像的空中王國,像對岸青年談論社會時,那種迴避文字獄的高深隱喻。


於是,金門遍地自帶院落,充滿象徵裝飾,與大石紅磚的自然老宅,在這個時代,成了原子人世代一見鐘情的赤裸奢侈。


打開房門,南風落盡,日照西下,聚落鄰里依舊,信仰也殘存遍佈,有天有地,人神共在,「詩意的棲居」,是空間與光線的城裡方格難以想像的奢願。


於是許多人移居,返鄉,所求不多,為了這樣的房子而已,移居來自現實侷促與生活想像的一推一拉,意義不僅在事物,也在人身上。


古厝的格局


閩南民居的基本盤,是一個隔成三間的長方形體,中大廳,左右房,這樣是「一落」,臺灣許多地方,都有背靠山巒的這種房子,紅磚、竹木、石砌都有。




在金門,兩旁大房通常還會往前延伸,叫櫸頭,廚房廁所常在這,正前則有道開正門的牆,圍成小小深井,是「一落二舉頭」。


若一到兩人,一間住房,一間倉儲,兩旁櫸頭廁所廚房,深井透透氣,看看星空,是尺度剛好的小房子。


兩旁櫸頭若再延伸,就是「一落四櫸頭」了,多出來的部分,在古早往往能多住一家子。這種格局有最大的天井,都能打籃球了。


私心認為這種格局最好,深井夠大,扣除曬衣等機能使用,還有大把空間,冬陽寫作,夏夜乘涼,朋友聚會都不感侷促,十人圓桌都好。




還有一種格局:正門處向內多一個空間,大小不足成廳,但作大玄關,換鞋,放個洗衣機,擺張小椅作為介質過度都還行,這就是三蓋廊。


若前緣更大,整體更深更長,兩旁房間因而更大些,就是二落大厝了。三蓋廊或二落大厝,室內是比一落四大,但深井就小得多。二落厝往往高些,因此深井侷促感更明顯,少了一落四那種開闊。


當然還可以再大,更深一點,是三落大厝,往左往右,則是帶護龍,但金門民居普遍不大,所以多數還是二落雨一落四多一些。


除此之外,還有一些特別的格局,民宿有間小宅,少了一側房間,但還有兩院兩廳,進門一關過一關,深度恍若鹿港大稻埕的街屋,尺度雖奇,但住來愜意,天景開闊,有強烈的隔絕感。



當然,以上純屬陳述,比較起來,我更想談論意義。


意義離不開人,離不開觀點與姿態。學者為了研究,意義鑲嵌在建築史中,與其他房子比較,尋找驗證或謬誤,所以他著眼在平面形式,彩繪如何,工法用料。


但也有可能,我們只是單純審美,停留在視覺上,無論自己看見,還是快門留下,門楣華麗,字句雄麗,燕尾蜿蜒,成為意義寄居的客體。


閩人屋子的華美綺麗,使得意義的陳述,往往留在知識性比較,與視覺獵豔,但真的住起來,身在其中的感覺是什麼,就很少人談了。


天井


談到金門古厝,大家都會停留在懷舊,屬於旁觀,彷彿他是一種與生活脫節的化石,其實,這誤解可大,他和和京都町屋一樣,生活起來豐厚的很。


金門閩南屋子,大多包圍,石磚牆框圍自然,成為安全感的深井與屋內,與臺灣閩系房舍敞開居多,有大片埕,或日式眷舍院落在外,相當不同。


這種佈局,內外有別,沒法一眼望穿,有著不想見人,也無憂窺探的餘地。然而,卻又不是封閉起來-藍天白雲,日曬月圓,風落雨明,住在裡頭你都能敏銳感覺。


既對人有隱私封閉,又對自然敞開,這種一般房子不易兼得的特性,都在金門老屋身上。



因此,金門屋子的天井,深井,是我們生活的靈魂。

庭園,在城市叢林裡是稀缺產品,寸土寸金的北部,有點景的陽台就已是奢求,往往是外推成室內,堆滿東西與曬不乾的衣物。


但在金門,老屋一戶一院,而且是圍起來那種的,司空見慣,不難租到,也不難住到。


還小時,我會跟阿嬤找老朋友,一間間原始古厝,掛滿祖先,總擺滿需要的東西,現世實用與信仰,佔據一切。


只有深井,難得彰顯一點個人心頭好,一花一木一世界,看得出老人家每株的用心與想法,為了美與自娛,在被現實需要填滿的老宅裡,獨樹一格。



閩南房子總是絢麗浮誇,無盡調色,這樣的庭園,與簡潔與線條無緣,而是多重複雜下的和諧,不像日本,而像中東、波斯、環地中海的那些庭園。


深井植物,總是長得很好,可能有光有對流,阻絕北風又不燠熱濕悶吧。


閩人院子往往有花崗岩砌起的花台,上頭植栽之尤其長得好。赤炎炎時,花台植栽就少,必須躲的安穩,冷嘰嘰時,日照就成要務,花台滿綴。


不斷聆聽複雜共存,混沌中理出最好顏色與線條,於是曠日費時、修了又修,從未完美卻又樂在其中,數不完的造園,是閩厝生活核心,就像有有坪庭的京都家庭。



正廳外望,天井如表框的畫,門楣是石灰畫框,框外退縮,框內醒目,廳內的你站在封鎖線距離,自然的展品日月流轉,你遙遠而安頓,外於塵埃北風,視覺驟然敏銳,細解無所遁形。


這種欣賞,就像日人從屋內觀園,坐在緣側,臥著鋪疊蓆的廳內,屋外是楓是雪,每天起床,身心還未脫離暗無天日,晨光也太過赤裸時,我都這樣望著天井,


於是作為一個過渡,在這焚香沁茶,看點圖書,遠望框景的縱深,暫時接納困惑,才能思想今日如何,這是住在老房子的日日初始。




坐在天井角落,則像身處作品之中,強烈的立體與壓縮,不像屋內眼望那種相對恆定。


一會抬頭,萬里藍天的白雲浮盪,隨鳥飛掠。一會平視,植栽搖曳在日照斜下,紅成潤黃,花磚鮮活,與枝葉微光互為表裡,日光灼身,南風吹拂,都比屋內敏銳。


貓咪臥躺,鳥兒掠過天空,偶爾飛下在盆栽遊蕩,蝴蝶紛飛雙雙對對,陪襯閩厝的紅艷喜氣,深井中的深井是沈浸劇場,身在其中迷濛不清,但更深刻複雜,少了觀望,而更多環繞。



於是,夏夜海風時,我們總是搬出桌椅,三五好友的天井聚會,點蠟燭掛燈,叫點酒,吃點肉,彈點合時宜的曲,對活的普遍像大學生的金門人來說,這種聚會屬於常態,而非難得的狂歡。


入冬暖陽時,這裡則像托斯卡尼的院落,一家人喝午茶,有些聊天,有些靜靜看自己的書,日光游移,言行一為都滿溢日系照片的清新光明,沒有儀式,但又特別儀式。


也許因為自然的共襄盛舉,天井聚會總內建某種氣場加成,吵鬧的鳥,貓兒來去,躺臥石階,沒邊際的天空,這種氛圍調劑,常比酒精浸透,換室內多個屋頂,就尷尬多了,




眾樂之外,深井其實也契合自我深沉,四壁包圍,能窺看只有老天鳥獸,有著排除他人的安穩。


天井適合看書,因為看書總需要一點氛圍的烘托,是太吵太靜都不行。因此,白雲飄游,鳥飛貓走,飛機劃過,斜陽浮浮的天井,就像日本房子緣側,有著恰到好處的烘托,與不會打斷你的動靜


天井也適合運動,比如瑜珈。伴隨身體的風拂與暖,既感受到身體,也感受到環境,相較室內的空調停滯,天井流瀉總是自然代謝,身體被意識時,偏執也一併帶走,呼吸與身體的每寸,變得容易覺知。

於是除了太熱太冷,每天似乎總能在這做點什麼。



能在家清晰聞到大地濕溽,摸著冬陽燃起的暖,仰望月娘星辰與日頭雨明,天井庭院讓人有種暫別俗世,大隱隱於市的超脫。


院落無論多小,對日本人來說都是一片天地,想來就是這份道理吧,


明廳


「明廳暗室」,天井之外,同樣日光明明的廳堂,是金門居家生活的另一核心。


金門的老屋,總有一個最挑高深遠,正對院落,空間最大的正廳,祭祀著佛祖與祖先,一面是是普世宗教,一面是祖先崇拜,老屋的各種形而上,都圍繞兩者展開。


有次意外,翻出老家正廳的照片。祭品滿桌,有蒸有炸,鹹甜兼備,擁擠近乎落下,背景背景一佛眾神,與解嚴前的日曆與人像,這是金門尋常而平凡的家庭祭祀。


數代同堂,圍繞廳堂天井,每個角落都有數代記憶,沒有祖厝與廳堂,斷裂的空間感便會讓祭祀如魚離水,生命枯竭,臺灣許多傳統的失落,多少與此有關。


我總覺得要有祭祀,日復一日與老宅的實踐契約,像有神龕的日人屋子,這樣的廳堂才完整,否則就是天地人神的一種殘缺。


然而,金門的廳堂並不單純為神聖服務,日常的生活世俗,也圍繞這裡。

許多島外朋友介意,我們都說,沒關係,我們從小到大都在神明前吃飯,喝醉。


家中便有幾張,80年代祭祀後的圍桌家宴。神桌前滿桌菜餚,互為敬酒,並不因神位而拘謹忌諱,金門人的起居,與祖先宗教糾纏一起,並非獨立而清空邊界的神聖空間。


日光秋風灑落,神前祀後的餐敘,這種天地人神的完整才是私心認為的最美,純粹攝影追逐的那種光影形而下,稱不上豐滿。



廳堂明明,有閩厝最好的光,這種好不是最亮,而是恰恰好。


不同季節,不同時辰,不同角度映入廳內,陽照斜映牆上,閃爍玻璃櫃子,土牆與器皿質地一覽無遺。


每天一早,我都坐在面向天井的沙發,點香沖茶,水沸煙湧,香煙浮塵一清二楚,像在劇場,身心五感都沒有缺席,聲音留給自然的靜謐或喧鬧,氣味專屬適宜的香。


陳彥霖 攝影


秋冬時,光灑滿室,能成天在這閱讀寫作,尤其北風弱時完美和煦。若風大,風聲隆隆的外頭,廳裡也有種包圍的安全感。


酷暑之外,大廳不冷不熱,躲著坐聽雨落,也很愜意。不合時宜的月份,大概就是七八月,沒有空調的話,就會有點烘熱。


敞開的明廳,往往有貓,好天氣躺門邊石條睡,壞天氣躲廳內桌底,總是逐光而居,光照容顏的他們,是廳堂最美剪影。




暗室


我對閩南屋子的房間,是記憶悠久的灰,偶爾幾次,來自幾代人交情的鄰居家。


消失的光線,雕刻精緻的紅眠床,想當然爾,我整晚也睡不好,覺得進入一個無法融入的時空膠囊。



閩南屋子的房,宛若洞穴,石牆厚,窗欄小,石條木柵滲入的光,相當幽微,因此,比起深井與大廳,房間關於光的戲劇,就少得多。


不像日人的房間那樣,包攬日日夜夜,天光臥榻讀冊,入夜倒頭就睡。閩人屋子,有更多時段分工-大白天,你就好好在深井廳堂待著。


然而,入夜有這樣的洞穴,卻也讓睡眠的安穩感,上升到極致,門窗闔上,便不知日夜,彷彿隔絕世界,一覺就透中午。



正廳兩旁的大房,屬於家中地位較高的長者,光線少,深遠幽長,尤其有這樣的洞穴感,純論睡眠,這裡勝過我睡過的一切屋子。


大房往往挑高,有著能站人、寬敞深長的閣樓,沒有空調的古早,大多用來倉儲,而現在,閣樓放幾張床,當閣樓房來睡,倒是另種感覺。


。洗沐過後,上安穩包圍的閣樓,躺臥在木地板,斜斜屋頂的閩越杉木觸手可及,比起樓下紅磚地面的平面,確實又更舒適安穩一層,尤其冬日寒夜。




比起大房,其他房間光線就好得多,時有新奇各異的滲光暈眩。


這種光不是粗暴的光映,而是過篩微暈,如光流的杯皿稍微滿載,與天井正廳,或日系照片喜歡的那種光浴滿室不同,更像茶室或教堂那種節制有限的光流。


我總在民宿房內靠窗角落,擺上一桌一椅,窗下灑落成劇,是片刻便能理解的神聖。


如果可以,我會讓這樣一間房,做書房或客房。書房,是因為總得要光,完全的人為光,無法支撐日夜循環。客房,是因為顯得平衡,起居白晝都可以,而不像大房那樣夜間限定。








老房子的四季


住老宅的人,對四季總是特別敏感,轉冷變熱,風吹南北,乾爽潮濕,每天醒來都能敏銳的察覺。


閩人古厝不只有空間,還有時間,京町家也是如此,要他好住,就得隨天地不斷演繹,隨四季調整流轉,生活的樣貌自然湧現,風格只是無常的暫時總結,而不是現成移植。



清明雨紛,濕潤的體感是遍佈滿屋,雨落深井,水潮撲鼻,門檻一隔的大廳,嗅得一清二楚。


於是好天開窗,雨天關窗,除濕機拿來拿去,尤其在反潮的南風天,春天不用澆花,但總多了很多類似來來去去。


春雨的老宅,反而別有意境,落雨聲響,光照綿綿,廳堂望外的風景意境滿點,聲音洗滌空氣的煩悶,格外好聽,蚊蟲蝴蝶,雙雙在深井紛飛。


要說何時燒水喝茶,最好是春雨午後,內外對比的愜意與體感,彷彿在九份山上茶館,此刻最剛好,錄影更勝攝影。



媽祖生的滂薄雨後,古厝的體感就往夏天奔去了。


所以,兩棟的大廳掛上了竹麻簾子,除了視覺上引導的共感清涼,也梳理一下過份的光,前半年逐光,後半年則要懂得迴避,若要有光,尚未熱透的大清早最好。


風則相反,要打開關上大半年的門扉與窗,把桌椅搬到風流所至的門前,等待午睡,迎接空調電扇難以取代的涼涼海風,上一輩人還為此睡在屋頂平台,或側門廊道。


入夏後,赤炎炎的大白天,其實是老宅整季的最不討喜,需要空調來逃避人世,貓咪行來走去,尋最陰涼的所在。


老屋秋晨,沒有鬧鐘的話,通常被鳥敲醒,在石柵窗半隻手深的縫隙中,對鳥很有安全感的空間,他們會在這停留。


秋晨沒有仲夏燠熱,只有初冬涼意;斜陽在天井與客廳,色溫屬於山上,音場是剛起床的鳥,從附近的大樹紛飛,除此以外靜若山林,貓特別熱衷秋天的晨光,會隨日照挪移。


半戶外的前廳,不再需要海風,門闔上也能坐人,跟戶外保持若即若離的距離,等待身體甦醒。


綠茶不再適合,需要更醇厚的紅茶,閩南人愛喝的大紅袍也可以,如果沒有打算弄點什麼或出門買粥,那一口酥就很夠,早茶在天井與前廳調劑,吃喝屬於陪襯。



入冬後的閩宅,則是安穩的包被,比起秋天晨光,入冬的光暈略有模糊的薄膜,落在身上更為救贖。


於是冬晨的深井與廳堂,更有屬於戲劇的非真實,如人造光暈,於是風不過大的日子,圍繞著陽光遷徙,像夏天深怕漏掉南風一般,是最適合家庭聚會的時分。


寒流大風時,若在屋內,尤其閣樓,風響屋外,而室內一片安穩寧靜,反差讓當下的空間感,顯得格外舒服與安逸。


同樣感覺,大概像冬雨連綿時下榻金瓜石,在石頭屋內煮火鍋的感覺吧。

コメント


​金門縣金城鎮歐厝66號
Follow us

© 2020 by Dwell in Quemoy

  • Facebook的 - 黑圈
  • Instagram
bottom of page